在老挝丛林的日子

作者:本网记者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08-6-11 9:25:43

    (田芝海 口述   王小燕 冉云明  整理)     1968年8月,我从古城阆中入伍,赴沈阳军区的“雷锋团”服役。 因为我从小就学会了拉二胡、 弹三弦等乐器,也算是有特长吧,部队便根据这将我分到文艺队当了文艺兵。 当时,国内的 “文化大革命”在不断升级,很多地方开始由文斗激化到武斗;而国际上,美国也加大了对越南人民共和国的侵略步骤, 越南的半壁河山变成了焦土。“社会主义阵营”中的“小兄弟”蒙难, 作为友邻“大哥”的中国岂能袖手旁观! 于是我所在的部队奉命去掉帽徽、领章,以民兵装束和建制参加援越抗美。此时, 一同进入越南的还有前苏联的工程兵部队和朝鲜人民共和国的女子高炮部队、 罗马尼亚的军事观察团。
    “多国部队”刚在越南的和平市驻防了一月多,由于彼此经常发生摩擦,加之战争的不断升级, 出兵的几国政府经多次协商后,决定把各自的部队从越南的非战斗地区后撤,积极布署第二道防线。这样,经过一个星期的准备后,我所在的第5支队的10万余人便后撤到老挝王国的南塔省拉堆曼多丁原始丛林“布防”——

死亡之林危机四伏

    从地域角度讲,我们远离了战火硝烟,但事实上, 我们却进入了另一个陷地,面临的是在恶劣环境下的生死考验。老挝丛林素来享有 “死亡之林” 的恶名。这里莽莽丛林,遮天蔽日,林间更是险象环生, 危机四伏。部队进入老挝的主要使命是修路架桥,全面备战。我们来到这里的第一天, 一件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有一位叫罗春华的排长在施工中被一条毒蛇咬伤了,当即就不能站立, 虽经全力抢救,但10多个小时后就离开了人世。这件突发事件着实给部队来了个“下马威”,令大家胆寒生畏!
    不仅如此,疟疾在这里也属高危病患患。 一个来自黑龙江望奎县的战士刚进老挝丛林的第三天,就发了疟疾。病人上吐下泻,很快就趴床不起。 战地医院无能为力,赶紧送云南省人民医院,难以见效,又急转北京市人民医院治疗。结果, 不几天也不治而断送了青春。记得刚到老挝时,部队中犯疟疾的特别多,后来据说是西哈努克向周总理献了秘方,大家服用了一种名叫“奎宁”的药片后,发病率才大大降低了。
    此外, 蚂蝗同样是我们十分可怕的“敌人”。一天夜里,大队的8号首长正在帐蓬里给我们讲如何预防蚊叮虫咬的事情,突然他觉得小腿肚上有异样感,忙撩起裤脚用电筒一照,原来是 一只蚂蝗叮在腿上,也不知叮了多长时间,蚂蝗体内的血已胀得和鸡蛋大小差不多。由于蚂蝗叮咬后,可让人患疟疾和可怕的勾端螺旋体病、淋巴管炎等疾病,第二天“8号”就不知发了什么病住进了医院。在丛林中行走,草丛中的蚂蝗时不时会循着人的汗味“啪”地飞落到身上。就连山坡上敞放的猪牛,随时都见身上像挂着一串串硕大的“核桃”。其实,那不是什么“核桃”,而是吸胀了牲畜鲜血的蚂蝗。这里更令人发怵的还是老鼠,它们可以分泌出一种奇特的液体,先把人或动物局部麻醉,然后再啃肉或钻进肚里去吃内脏。两年中,鼻子、耳朵、下巴、手脚指被老鼠啃了的战友可不在少数。
    修理连有个班住在半山腰,较偏远。刚到老挝一个月左右的一天深夜,副班长半夜在睡梦中突然被竹板床下一种“呼哧呼哧”的声音惊醒。他探头朝床下一看, 两只绿萤萤的眼睛如灯泡般摄人魂魄。啊,是野兽!他不敢作声,急忙悄声下床,取下墙头的冲锋枪, 再从竹笆墙上部的空隙翻了出去,然后又用棍子从篾笆墙缝一一捅醒了战友。待大家都翻出后, 才去门口猛然拉开了电灯。哇,原来是一只斑斓大老虎,这畜牲正躺在床下发呕吐哩!原来,老虎是半夜已酣睡时, 不声不响拱开了铁丝门扣闯进了油毡房内的。老虎一见亮光和生人,便“嗥”地一声大吼, 跃身向门口的战士们猛扑过来。副班长眼疾手快,连忙扣动扳机,一梭子弹将其打倒在地。 后来才发现, 原来是老虎误吃了副班长的一双胶鞋, 硬梆梆的鞋子卡在喉咙处咽不下又吐不出,才为我们援老战士上演了这惊险的一幕。
    还有一次周末,几个小战士在林中一块不大的草坪上玩足球,你传我带中,一个愣小子玩得兴起,一脚将皮球踢飞到山下灌木丛中。几人攀藤扯葛下到乱石嶙峋、藤蔓网织的沟底。乖乖,只见红棕树下的空地上,一条砵碗粗、七八米长的金花巨蟒正盘成簸箕大小一圈,紧紧护住圆球,血盆大口正试着将其吞下去。原来它把皮球当成是树下掉下来的鸟蛋哩。在战士们的惊叫声中,这家伙才将皮球一圈一圈松开“物归原主”,悻悻而逃。

我们成了老挝人的“西洋镜”

    中国人住进了老挝丛林中,一举一动、一事一物,都无疑成了当地人眼中的“西洋镜”。战士们的一切,他们都觉得是那么新鲜、好奇,连战士们穿的鞋,他们都要翻来覆去地瞧个仔细,因为老挝乡村的群众一年四季都是光脚,从来不兴穿鞋,自然对套在脚上的这种东西就很感兴趣了。又因为当地老挝人都是用嫩竹筒焖干饭,而后倒在芭蕉叶上用手抓着吃,因而中国人用来煮饭吃,的大罗锅、碟碗瓢盆也都成了他们眼中的稀奇货。他们尤其喜欢围观的是看中国人包饺子、煮饺子。在连队的炊事房里,一锅饺子煮熟了捞起来,炊事员总要按中国的习惯礼节先向围观的老挝人客气地说: “庚考”(老挝语:请吃饭)。看“西洋镜”的老挝乡民便毫不客气地一涌而上,瞬间便把一盆饺子全部抓吃完了,还边抹嘴边说:“中国人真好!”结果,战士们连尝一尝的机会都轮不上,弄得大家哭笑不得。老挝人咋就这么不客气呢?可能是老挝人从来就没有尝到过中国饺子如此鲜美的味道,也可能是他们真的饿了,或许他们认为这锅饺子原本就是给他们煮下的。一次,我随大队首长到南塔省省会琅南塔勘探地形,一姓杨的华裔听我们讲中国话,便关切地询问我们“庚考了么(吃饭了吗)?” 随即指使猴子爬上屋旁高高的椰子树, 摘了几颗熟透了的椰子,硬拉我们到屋里做客。邻居也忙着去自己的果园摘了几个木瓜、提了一串香蕉来招待我们,女主人把切好的木瓜分送到我们手上,客气地说“庚考”。随行的翻译向杨先生询问“庚考”究竟包含哪些意思。杨说:“庚考”随着语气和尾音的不同,有很多含义,其中有个意思就是:应该吃光。原来如此,怪不得老挝群众对吃中国人的饺子那么不客气!
    1971年春节前夕,部队派车为老挝桑怒中央包括苏发努冯及有关领导送去了一批礼品,而后又接来了桑怒中央派出的慰问团。当晚,在能容纳1000多人的临时牛毛毡大礼堂中,部队围成一圈观看慰问团演了一个小时节目后,就在场子中央燃起篝火,一起跳起了友谊舞,“生巴德瓦,孔巴德瓦”(中国—老挝,老挝—中国)的歌声久久不息,直到深夜十二时才作罢。第二天上午座谈时,有两件事却使我们暗暗发笑:一是他们喝完了茶水,都把茶叶嚼碎了咽下。二是他们不吃苹果, 无论怎么劝他们都不吃。后来据带队的女团长说,“中国的苹果,我们从没见过,更没吃过, 这个东西简直就是人间仙果。昨晚的联欢晚会上我们已经尝了,实在是好吃极了。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水果能比得上它, 我们要给亲人和朋友带两个回去,让他们也看一看,尝一尝。”原来如此!当他们下午离开时,大队首长特意给他们每人赠送了一箱辽宁瓦房店的苹果,一床真丝缎面和价值3.7元一瓶的高级汾酒,派专车和警卫送他们回去,乐得他们个个喜笑颜开。临别时,女团长热泪盈眶地举起右手一遍又一遍地用汉语领呼:“中老友谊万岁!”

异国它乡的“南泥湾”

    老挝属亚热带雨林气候,全年只分旱季和雨季:每年4月底到11月底为雨季, 天天大雨下个不停,奇热难耐;11月底到次年4月底为旱季,数月滴雨不下。翻译介绍说,老挝人从来不种什么蔬菜,也不种什么水果,这里人少林广,丛林中的野菜、香蕉、木瓜、椰子、木果、菠萝蜜等,都是当地人丰富的生活资料。而我们大部队集中到这里,最令人头痛的就是吃不上新鲜蔬菜,国内虽然成天有几十个汽车团为驻老挝的部队运送物资和补给,但运来的入口货也只有大米、白面、罐头、腊肉、海带、木耳、黄花、干豇豆和风干萝卜丝,就是没有新鲜蔬菜。乍到只有半个月左右,战士们人人手掌都脱皮掉壳发痒,医生说是缺乏维生素的原因,需多吃新鲜蔬菜才行。为了解决吃菜问题,大队首长发动战士写信要求父母从家乡寄一些蔬菜种子来,中国人要在异国他乡创造奇迹!
    老挝人喜欢居住在山上,种的作物主要是水稻,全部在4月底雨季来临前下种,9月底旱季来临后收获。这水稻虽然靠刀耕火种,全部种在山坡上,却因天天下雨无需浇灌,这里地表一两尺深都是腐质土壤,可以说肥得流油,更不用施肥。而中国部队驻扎在平地, 要在从不被人看中的平地种菜, 若不动番脑筋是长不出来的。后来,大家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就是在开垦出来的平地下间隔埋下捆好的竹捆子或树枝,制造人工过滤层。这样,上面用泥土覆盖,雨季时,下面可通气透水;旱季时,又在地边上安上电动抽水机,用人工浇灌。雨、旱两季能排能浇,旱、涝保收,真是个绝妙的发明。当时,我们以排、连为单位,及时播下了从国内寄来的各类蔬菜种子,北方的,南方的都有,真是五花八门,品种繁多。 当年4月底雨季来临时,中国的萝卜已在老挝丛林里长到茶碗粗、一尺多长了,翠翠绿绿,生机无限,让人喜不自禁。就连老挝人从菜地边路过时,也都要蹲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个仔细,羡慕之极!不久,附近的一些群众就来找大队领导索要我们中国的蔬菜种子。这样,老挝人也开天辟地尝试着种蔬菜了。
     我在大队文工团弹三弦、吹笛子的, 记得有次到靠近串沙里省的东线班拉沙去为40大队的指战员慰问演出,一路上,公路两旁中国部队种下的大块大块的各种蔬菜,随处可见,点缀得丛林更为多彩。40大队朝鲜族兵比较多,午餐大队鲜族朴政委陪我们吃完萝卜烧狗肉之后,便领我们就近参观菜地。他们种的菜地就更花哨了,东北的各种蔬菜都在这里争鲜斗奇,政委幽默诙谐地指着菜地介绍说:“这是我们中国人开垦的国际‘南泥湾’哩!”

鱼惹的“风波”
 

     为了方便中、老双方的沟通,我们进驻老挝后,桑怒政府就派来了南塔省银行行长康帕任驻5支队的老挝 代表。 康帕是法国法兰西学院毕业的经济学硕士, 书呆子气较浓,性格内向,成天不动声色,让人难以琢磨。缘此,他与我们支队首长的关系显得非常生疏。
    一次电影晚会上,康帕通过翻译与曲本正大队长聊家务, 并询问曲有几个孩子,  姓邱的翻译却错误地向曲翻译说:他问你手下有多少兵!这不是在打听军事秘密吗?曲大队长很气愤,叫邱翻译告诉他: 我不是带兵的(部队在出国之前确实换着民装)。大队领导正准备照会桑怒方面另换代表, 可一个异外的事件改变了这一局面。
    那是特务连有两个战士晚饭后正将十多条大鲤鱼刮鳞破腹, 不料被康帕和同路去的曲大队长看见了。曲大队长以为这鱼是战士们在营地前的小河里抓的,显得异常气愤, 什么也没说就拉康帕离去了。因为在老挝,人人从小信佛,上学读书就是穿黄袍念经。鱼则如同神山神树,是带神气的生灵,当然不能抓来吃,这在出国前就向战士们作了纪律要求。当晚曲大队长连觉都没有睡实沉,翻来复去考虑如何弥补这件事。第二天一早,曲大队长见到康帕,一提起鱼的事,康帕说:“你们的战士做的红烧鱼真好吃。”原来那些鱼不知是康帕从哪里弄来的,让联络处找人给他们炖来吃的,曲大队长感到十分新鲜。不仅如此,康帕还当场找曲大队长要了几个会施爆的战士同路,来到一处大河滩,他亲自指挥战士炸鱼。由于老挝人从不捉鱼吃,河里的鱼成群结队,也不大怕人,一公尺长的鱼当不在少数。康帕领着几个战士一上午功夫,足足搞了1000多斤活蹦乱跳的鲜鱼。 曲大队长问康帕:“这鱼能吃吗?”康帕说:“怎么不能吃?我就是个最爱吃鱼的人,我带头吃给你们看。不要怕,什么神呀鬼的,那一套我根本不相信。”从此,我们在康帕带领下搞鱼“打牙祭”便成了家场便饭,而康帕也成了大首长们的至交。在我们撤离老挝时,他特意要大队首长将自己的女儿带回中国留学, 但经请示国内没有得到同意。 后来,他又缠着曲大队长以自己的法国左轮枪换了一支五四手枪作纪念,害得曲大队长回东北后,遭到沈阳军区通报批评。
 

300多次胜仗彰显军威

    当时,虽然战火尚未烧到老挝境内,但这里却隐藏着无数看不见的战线,而刺鼻的硝烟火药味时常令人感到窒息。记得我们刚进老挝的第一个月, 便传来敌情通报说,靠曼多丁四公里处的139医院的一名女护士突然失踪了, 部队派出多路人马,在纵深10余平方公里内反复搜寻也未见下落,据分析是遭到敌特的毒手了。不久,又有一名男医生在丛林深处被人用削去树梢的树杆插进了肚子,被悬挑在四五米的高空,谁见了谁心惊!
    1970年1月26日, 有个连队正在午餐,美国的鬼怪式飞机窜进老挝境内,沿芒纳河低空慢速飞来。因为平常每天都有三五道、七八道防空警报,而唯独这一天,狡猾的美军飞行员佯装成惯例侦察低空飞行,躲过了雷达预警系统的监视后, 突然而至。 当有战士发现飞机后,见既不是朝部队驻地方向飞来,更无俯冲的意向,也就没有怎么防范。可是这种鬼怪式不仅能向前向后,而且还具备向两侧发射导弹和火箭弹的功能,结果从美机突然开火还不到结束还不到两分钟,连队伤亡上百人!
    这一惨案发生后,为防敌机袭扰,炮兵部队的一个自控火炮连便趁黑夜进驻了芒纳河与南乌江交汇处的高山阵地上。 可就在第二天黎明时分, 美军4架B52重型轰炸机趁夜色掩护饱和轰炸了这个阵地,致使我军武器、人员全部损失。这无疑是敌特提供情报的结果。天亮后我们赶到战场时,除了无数个五六米深的尖锥形弹坑外,什么也没见到。大家只有噙着眼泪,一起开枪为牺牲的烈士们壮行。
    越战时期,在这块土地上生活、暂居的人员十分复杂。老挝人、缅甸人、泰国人、柬埔寨人、越南人、中国人,穿着各种服式,操着各种口音,带着各种枪支,谁是敌,谁是友,纵有火眼金睛也是难以准确分清,所以敌特活动是十分猖獗的。首长经常告诫我们:援越抗美,我们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的人,因而也就别想多了,包括父母和妻室儿女。
    而经常骚扰我们的还主要是住在“金三角”的国民党93师残部、万象梭发拉冯的右翼军人和王宝极右反动部队。对于他们的妄动,云南思茅军分区配合进驻老挝的中国部队曾采用铁的手段给予了坚决有力的反击,300多次胜利的战斗故事,证明了中国人是绝不可欺的!
    1972年春节刚过,部队终于奉命换防回国。这个消息令我们无比兴奋和激动。而就在不久前,听支队首长传达说,林彪的政变要是得了逞,在南中国划地称雄,我们这支对党和毛主席最忠诚的部队可能就要被拒之境外,和国民党93师一样,过“没娘儿”的流浪日子了。好在林彪摔死在温都尔汗了,我们才得以回到祖国的怀抱,能和亲人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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