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想去看看母亲,成天瞎忙,总是难以提起回乡的兴致,想不到这一耽搁就是几年,掰起指头算一算,年关、生日、平时,母亲盼我回去,也不知盼过了好多回。不能再拖下去了——我知道,母亲已经“古来稀”,母亲拖不起呀!
我冲动地往车站走去,决计躲开一切缠身的忙乱,今天就去看我的母亲。
车朝母亲的方向跑动起来,就象母亲放出的一只风筝,这时候正在收线。
母亲8岁就被送出来当干女子了。干女子,就是童养媳。她家姊妹多,养不活。那时候,我父亲刚刚1岁,需要人经管。我母亲的娘家跟婆家只隔一道山梁,想娘家的时候,她就会去山梁上割草,一边远远地偷望她的姐妹、她的娘亲,一边偷偷地抹泪。童养媳,总是低人一等的,只有拼命地干活,才有饭吃。我母亲一直都这么认为。忙个不停,就成了她一生的习惯。好不容易熬到我父亲成了村里有口皆碑的好人,我母亲以为有了依靠了,心里刚缓口气,不料我父亲给生产队的棉花打农药,中了毒,死时才27岁。我母亲奶着1岁的我,看着1岁的我,泪水直滴。我母亲熬了多年的希望,都在我父亲身上,可眨眼之间,她那希望就断了。被迫改嫁的时候,逆来顺受的母亲丢下3岁的我,只身到了今天我要去看她的地方。
我在公路边下车,下一道短坡,经一弯田埂,再绕过一片竹林,就到了母亲的家。
母亲正好从坡上回来,我迎上去,那声蓄谋已久的“妈——”还没喊出口,母亲已先招呼我:“你坐嘛,我马上弄茶。”
趁母亲忙灶屋去了,我楼上楼下地看新奇。现在,母亲家里吃的也多了,住的也好了,电灯也安了,电视也买了……正感叹这几年的变化,母亲已端出“茶”来,那是她刚煮好的荷包蛋。我说:“妈您吃嘛,我这身体……天天吃到蛋的。”母亲边说边往灶屋走:“我有,我有。”等母亲出来,我发现母亲的碗里仅1个蛋,我的碗里却有4个,我赶紧换过母亲的碗来,母亲不依,硬换回去,说:“你难得来一回的,这回吃了,下回还能不能吃上我煮给你的东西,都很难说了。吃嘛啊。”听着,我的泪差点涌出眼眶,忙埋下头,认真地吃母亲为我煮的浓浓亲情。
母亲认真地看着我。我只能感觉,却不敢正视母亲苍老的脸。在母亲静静的注视下,我连汤都喝尽了。母亲收碗的时候,见我碗底还剩着没被搅化的白糖,她怕浪费了,伸出右手的食指,往碗里一裹卷,然后将手指放上舌头一舔,那些糖粒就利索地进了她的嘴里。我的血一阵上涌,赶紧起身走向院坝,我怕即将涌出的眼泪让母亲看见。
母亲在灶屋喊:“娃,到屋里坐嘛,外边有太阳。”
四月天的太阳正暖人呢,母亲却怕晒着我了。
我听话地进屋,看看能帮母亲做点什么。母亲灶前灶后地转,一边往灶孔里加柴,一边清洗一块腊肉。我选了加柴的事做。母亲问了我一些近况,就唠叨开了。说儿女们都到外省打工去了,家里的田土就剩下老的做;说自己也有些“字墨”,解放后上过几回夜校;说不愿进城去住,上了街,方向都找不到;说自己是劳碌命,一闲下来就闹病……母亲蜡黄的脸,已经皱痕四起,头上的发丝,已经多半变白,干瘦的身子,已经愈长愈矮。我真焦心母亲,怎么能经受屋里屋外那么多的劳累。
“你去耍,我来。看把你一身弄得多脏!”母亲已收拾清白灶台的事,一边拉我走,一边拍打身上的灰尘,“到处都脏,你都看不惯了。”我无言以对母亲。只能抽身去堂屋,看壁上的奖状和遵纪守法、果树管理等宣传画。母亲很快就弄好饭端出来。
亲执意要我坐去上席,那供奉神龛的方向,也是农村待客一种隆重的礼让。母亲却坐在旁位。在我印象中,母亲很少上桌吃饭,往往是端一碗饭,夹上一两筷子菜,随便蹲身在哪,不声不响就是一顿。
饭,是白米干饭,菜,是窝笋炒腊肉。我在城里每天最差也能吃上这些,但母亲待客才吃。母亲不时给我夹肉,生怕我吃少了。您自己吃嘛,母亲呵……我赶紧几口吃完就下桌,不让我的表情牵动母亲的伤感。
等母亲稍稍收拾清白,我就说要回了。母亲知我事多,也不加阻拦,只叹口气,转身就去拿柑子、花生什么的土产,要我带回城去。我说:“我们那里有。您留着吃嘛。”母亲唠叨了一句:“都有了呵。”母亲送不出什么给我,显出歉疚和失望的样子。我这才想起今天匆匆忙忙地来,竟忘了给母亲买点啥东西。我立刻摸出些钱塞给母亲,说:“您自己买点啥吃,不要舍不得。您保重呵……”我不知怎样安慰母亲,转身急急地走了,不敢回头。
快上公路的时候,我回头,想再看一看母亲的方向。不想我看见竹林边,母亲越来越矮的身子,单薄得象一脉剪纸,弱不禁风,却一手把竹,一手举过额头,目送我远走。已不知有好多回了,记忆,梦中,母亲就是这样,望着我来,又目送我走。每走一步,我仿佛踩着了母亲的心脉,脚也沉重,心也疼痛。呵,我苦命的母亲,您还经得住多少风雨飘摇?我的泪一下子就滚出了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