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一过,阳光一天比一天温暖,让人生出许多感动。田野一片柔嫩,一片明净,再经春雨一润,越发清透无比,鲜亮如新。人也一下子鲜活起来,年轻起来,冲动起来,总想做出点什么事迹。
蚕妇这时候就忙起来了,先是端了蚕簸到门口水田里泡着,又用石灰水刷新壁头,理弄先前一直没有拆尽的蚕架,再用备好的竹竿和篾条,层层编搭已晾晒过的蚕具,然后点燃堆放好的柏桠和硫磺,到一定火候,随手拣一节没有燃透的枝条,三拨两弄,熄了整堆明火,专让青白的浓烟薰染一屋——每年的蚕事也就由蚕房消毒排头了。
坡上冷生生的许多桑树,经了风吹雨打,经了刀剪锯磨,虽瘦骨嶙峋,疤痕累累,仍扭曲了枝条,昂头向天,打苞绽绿,显示出生命的倔强。柔风一拂,桑芽儿见风长一般,三五两天就放大成巴掌一样了。不知不觉间,绿红紫黑的桑果儿也在枝叶间悬挂出来,逗引娃崽们的欲念。那些捞了零嘴的调皮娃崽,被大人从桑林间喊吼出来,一嘴紫乌,满脸欢笑。
蚕在春风里出卵,被蚕妇小心翼翼地摊在纸上,放在阳光里温暖。蚕妇从最嫩的桑枝尖上,采下最鲜嫩的桑叶,切成细细的丝,匀匀地盖住蚕虫儿的身体,然后平声静气地倾听蚕儿们细如丝雨的享受。蚕虫儿这时身细如蚁,吃起东西来文静动人,象修养极好的秀气女孩。不久,蚕儿就在许多的讲究中经了三眠,蜕去几次旧皮,白白胖胖起来。吃叶更快,蚕妇采桑喂蚕几乎忙不过来。蚕事就多了帮手,采桑,铺叶,消毒,剔拣,清床,每一个环节都在野趣四溢的笑声里轻快地完成。四眠一起始,蚕房更有讲究了,平日里不大亲近桑蚕的人,都要避开,即使喂养的人,也不能用肥皂洗手、洗衣,似乎蚕们闻了那气味,就要晕死。邻里也自觉不乱走动,以免坏了人家的蚕事。蚕更娇贵,一旦桑叶带露,沾了生水,蚕就病得焦人。蚕妇养蚕,象侍候女人的月子,处处细心得让人感动。蚕们好吃好睡,几顿饱下来,就变得晶莹剔透了,东张西望一阵,就开始“上山”了。那是一扎扎麦草或谷草杆儿铺就的归宿。蚕们要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把自己最美好的东西全吐出来。
摘茧的蚕妇并没有丰收的喜悦表情,那些肉滚滚、白胖胖、吃声如雨的生命,曾在她指间温顺地滑动,现在到了生命的尽头,成了一只只小小的白棺,她心里总有些欠欠的。有人把这个过程叫做作茧自缚,她不大赞同,那是奉献哩。“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北宋诗人张俞这首《蚕妇》,娃崽早已给她念过多遍,每次想起,她都淡然一笑。命哩!她想。一季蚕下来,化肥、油盐酱醋、娃崽的书学费,全打上算了。她自己的吃穿享受,只有靠边站。茧子垮不垮价,压不压等级,打不打白条,她想不通透。现在,一大簸茧子,堆放在她面前,她也就觉得希望满怀了。
蚕妇很容易满足。
蚕妇如蚕。倾尽一生,默默地创造丝绢一般的美好,然后销声匿迹。
蚕妇,就是儿女记忆里最伟大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