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五十年前的1958年“大跃进”,父母便已是公社集体制企业缝纫社的正式职工了,而我又恰恰赶上了七十年代初的“末班车”,一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便随着父母享受了计划经济时代的第一项“世袭制特权”,跟着父母我也成为了非农业户口,靠粮票供应吃饭,从那时起,我便与粮票结下了剪不断的深厚情缘了。
小小的一方粮票,看上去不到二指宽,花花绿绿的,票面上印刷着麦穗、齿轮、水库、电站、拖拉机、工农兵头像、春耕劳动场面等等图案,印刷制作虽然简单,但在当时那饥饿而贫穷的计划经济时代岁月里,它却关系着千家万户生存攸关的第一大事,可想而知,那看似小小的方寸之间,蕴涵着的分量该是多么的重要和多么的沉甸甸!————“民以食为天!”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30多年的粮票就和现在的钞票一样,甚至更为重要。当时我们全家一共六口人,每个月到了月底之时,父母亲无论再忙也总要先放下手中的活路,兴致勃勃地拿着一个户口本到一里多路外的公社粮站去领回下一个月的全家人的供应粮票,粮食供应本上明确写明了我们全家每个人每月的供应定量:父亲最多,每月32斤,哥哥姐姐都是22斤,我的定量最少,每月只有14斤。那领回来的供应粮票就是我们全家人一个月的口粮。
记忆中,那时候粮票的种类也是很有讲究的,粮票分”“细粮”票、“杂粮”票、““油票”等等。“细粮”票是专门用来买米的,“杂粮”票是用来买面食和五谷杂粮的,“油票”则是专门用来打油的,当时的植物油其实也就只有菜耔油一种,又叫“青油。粮票面额大的有50斤、20斤、甚至10斤不等,小的有5斤、2斤、1斤,最小的还有2两、1两的。
更为稀奇和珍贵的要数那“全国通用粮票”了,顾名思义,“全国通用粮票”则可以在全国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流通使用,那时候进饭店吃饭,即使有钱,如果没有粮票,也是根本买不到饭菜的,而“地方粮票”只能在粮票上规定的区域内流通使用的,所以在当时“全国通用粮票”自然也就最为吃香。如果有人要出远门,就必须事先要到公社粮站专门申请办理,要经过专门的审批之后才能将地方粮票兑换成全国通用粮票的。私下里兑换粮票,那时候就叫“投机倒把”。
记忆中,老家蓬安县永兴公社,当时全公社只有街道上的供销社开办有一个公办食店,供销社的食店里有热气腾腾的点心、馒头和稀饭卖,有时候甚至还有数量不多的麻花出售。要买这些食品,仅仅有钱是绝对买不到的,都得必须有粮票才能定量供应的。那时候供销社食堂里的负责人是一个年近七旬叫王翰的老者,出纳和会计都是一个叫罗碧霞西施一般美丽的女人兼任,整个食店只有一个厨师,是一个叫李光洪的矮胖而壮实的小伙子担任。那时候,食店里的厨师李光洪常常是每天大半夜就起床将第二天要供应的点心馒头在一个大竹蒸笼里蒸好了。食店每天天刚麻麻亮,铺板门还未打开,食店门前便早早地排着长龙一般的队伍守侯着端着碗盘前来购买点心馒头和打稀饭的公社干部、医院医生、信用社职工和学校老师们了。叫王翰的老者才慢腾腾地打开供销社的铺板门,然后厨师、会计、出纳都头戴雪白的厨师帽,一字排开端坐在一张古旧的柜台前,柜台上的筲箕里就盛放着热气腾腾的点心馒头,然后人们依次凭钱和粮票定量购买,有时候有钱没票的人便千方百计想求情购买,年近七旬叫王翰的老者便会立刻马下脸来,阴沉沉地怒喝一声:”少来,各人自己知趣点,走开,走开!”然后朝着那想“走后门”的人身后大声呼喊:“下一个,下一个来买!……”
曾记得,那时公社的干部也会经常到我父母所在的公社缝纫社来检查指导工作,到了中午时分,热情好客的父母往往要留公社干部吃午饭。午饭是一碗红苕白米干饭,一盘炒南瓜丝,一个丝瓜汤,运气好时还有一碗腊肉“打牙祭”。现在看来这样简单的一顿午餐,其实这在当时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了!公社干部们人人都是风卷残云,碗被吃得就像洗了一般干净。吃完饭后,公社干部们都会自觉地掏出三两粮票外加两角钱,悄悄地压在碗底下。父母收碗筷时发现了,就撵出去要退还钱和粮票,公社干部们则坚决不收,互相推来推去,有时还争得像打架一样,最后硬是要将钱和粮票塞进了父母口袋里,才肯放心离去。那场面、那情景,至今想来仍然深刻难忘和记忆犹新。一方小小的粮票,犹如一面雪亮的镜子,反映出当年我们党的干部是多么的清廉、朴素、平易近人,党群、干群关系也是多么地紧密融洽,水乳交融啊!
时光荏苒,逝者如斯。十一届三中全会过后,百废俱兴,整个中国农村和各行各业都焕发出从未有过的青春与活力,粮食生产及各种物资连年翻番,市场上的商铺如雨后春笋越开越多,商品也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了。20多年前,在市场上流通已久的布票、肉票、煤油票、糖票、盐票、棉花票也都逐渐退出了市场。作为在计划经济时代曾立下过显著功勋,引导广大人民摆脱贫困和饥饿的粮票,在改革开放到来的这个大好的时代,那小小粮票居然也好象很害羞似的,也羞答答地退出了历史的大舞台。
最近,八岁的儿子骁骁在家中玩耍,偶然从我办公桌的抽屉里翻出一张我收藏的当年的粮票来,年幼的儿子好奇问我那是什么,我高兴的告诉他,那是一段历史,一个缩影,一个过去的时代,一个苍白而贫血的记忆,那更是一个今天我们幸福生活的最好证明,希望我们世世代代都要好好珍惜!……
